
今日湖北網12月30日電(方政軍 熊世忠)茅盾文學獎得主、湖北省文聯原主席熊召政的長篇新作《大金王朝》四卷本新近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發行。日前,在武漢東湖龍潭書院,熊召政的話題從《大金王朝》的創作動因談起:“這是一本遼、宋、金包容融合的故事,從遼宋西夏到金宋西夏,‘金’可以說是隱匿在宋代之中的。中華民族是多民族創造的,除了漢族之外,很多民族都對中華有貢獻。少數民族創造的政權在歷史長河中占了相當一部分,所以我們不能只關注漢民族建立的政權。”
熊召政說,他想用《大金王朝》去反映一種大歷史觀:“其實宋代特別有意義,這個時代文化、經濟達到了高峰,然而頃刻間煙消云散,我們要總結其失敗的原因,總結游牧民族的騎兵能夠打敗宋朝的原因。”
圖為熊召政(左)在為讀者簽名贈書。
《大金王朝》的創作歷時14年,有八九年的時間,他親自去了寧夏的山溝、錦州葫蘆島古戰場等小說中涉及的戰役戰場考察,行程幾萬公里,用腳去“丈量”歷史:“我想為今天的讀者再現歷史的真實空間。讀者把歷史小說當成歷史讀,如果誤導了觀眾,會遭人詬病。戲說、妄說或邪說,都是錯誤的。”
他說,在創作的過程中,我一直在思考,從遼宋對抗到宋金對抗,從我們熟悉的楊家將故事到岳家軍故事,中華民族固有的觀念都是站在宋人的立場去考量。“宋代奢靡而享樂,然而北宋政權被滅了之后,大量貴族南遷,他們也坦言自己喪失憂患意識,喪失戰斗力,這正是宋滅亡的真正原因。”
熊召政坦言,《大金王朝》從構思到寫作的整個過程,“從理性講,這是中華民族大融合的過程;但從感情上來說,在寫作過程中,我經常流淚。宋代不是沒有英雄,只是大環境讓英雄無法施展才華。寫到宋被滅國,我更是眼淚長流,哀其不幸。”
歷時14年寫完《大金王朝》后,熊召政說:“我為真正的信仰和愛好而寫作,文學是我的信仰,我是一名歷史小說作家,我要當好歷史的解說員,這是我的使命。” 無數的史料和文物讓熊召政力圖擺脫狹隘的民族史觀,正視遼宋金大三國風云,他洞悉了遼與北宋已弱化和嬌化的文明在金國“野蠻”的彎刀鐵騎下覆滅背后最根本的原因——實干興邦,娛樂致死。他深知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,在娛樂發達、思考漸退的今天,寫歷史小說最彌足珍貴的品質便是以史為鑒,為此,他以“北方的王者”為《大金王朝》第一卷的卷名,書寫一部關于王者與亡者的家國啟示錄。
第一卷還原了金國皇帝完顏阿骨打一舉攻克遼國燕京、遼宋金三國外交斡旋的歷史細節,也還原了重大歷史拐點的內政外交與國民心態。附著在家國命運之上,從平民到英雄,從名相到漢奸,人物性格反轉突出,靈魂蛻變發人深省。天祚帝逃亡夾山。“青樓天子”宋徽宗夢想聯金抗遼收復燕云,但最大的夢想還是不問政事一心過“文藝青年”的生活;遼國“大喬”肖德妃在皇帝外逃無人繼位時變身“鐵娘子”;燕京“四大天王”肖斡、耶律大石、郭藥師與張覺,四人有兩個叛變,一生竟歷三個“國籍”……
在眾多戲說、八卦說、惡搞、虛構、架空的歷史小說、影視作品充斥大眾視野的當下,中國出版界和影視界呼喚正說歷史的扛鼎之作。 潛心14年,行走遼金故址6萬里,熊召政為寫大金王朝研讀了上千萬字史料的歷史新作,一改陳舊的歷史觀,以縱深的思維穿越時空,重新審視波瀾壯闊的遼宋金大三國時代。
《大金王朝》分為《 北方的王者》《 擒龍的騎士》《遜位的皇帝》《 崩塌的帝國》四卷,講述著遼宋金包容兼并的民族歷史。全書以宋徽宗聯金滅遼,收復晚唐割據的燕云十六州為引子,展現三國君臣外交上的角力、戰爭中的金戈鐵馬、時代縫隙里的生民群像。宋徽宗、天祚帝、阿骨打、李師師、蕭莫娜、完顏宗望、蔡京等歷史人物在文學中再現,在宏大的歷史場景中,解讀那個時代的人心和人性,其場景、肖像、細節描寫入目三分。
歷史小說家的責任,是把歷史真相告訴讀者。熊召政介紹,《張居正》獲茅盾文學獎之后,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邀請他參加金源文化節,并希望能創作一部以大金為背景的歷史小說。他開始時有點猶豫,參觀完當地的金上京博物館后,女真7年滅遼,11年滅北宋這段歷史,引發了作家的好奇心。巧合的是,不久熊召政又受邀到岳飛故里參加活動,兩邊得到的訊息完全不同,這讓他深思,“承認一邊是英雄,對面就是敵人嗎?有沒有可能雙方在中華民族進程中都做過貢獻,都是英雄,歷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?”東北零下30℃的冬天,熊召政到金上京故地憑吊,發現相對紙醉金迷的北宋汴京生活,金人的生活如此粗放。他想,歷史真相或許不僅僅是邊地文明戰勝高雅漢文明這么簡單。他回武漢后寫了《醉里挑燈看劍》一文,刊發于《作家》2006年第五期,表達了自己的歷史哲思,“女真人打敗漢人,只是一種表面現象。它的真正的歷史意義在于:一種健康的、硬朗的、平民式的帝王文化,打敗了另一種腐敗的、墮落的、貴族化的帝王文化。”
這篇文章很快被《新華文摘》全文轉載,其觀點引發社會共鳴。在歷史觀上獲得肯定的熊召政這才決定接受邀請,著手創作《大金王朝》。夜宿大金第一任帝王阿骨打去世的鴛鴦泊時,看到當年一片汪洋的湖泊現已干枯,還有藏在長春密林深處、率領突擊隊打下居庸關的完顏婁石的墳墓,一片荒涼,無人祭掃。“歷史是有滄桑感的。即使名重一時的英雄,在中華民族的歷史長河中,很多人都被歷史遺忘,張居正當年也是被荊州遺忘。小說家的責任,是把歷史的真相告訴讀者,讓人們重新發現、追溯這段歷史。”熊召政坦言,重溫這段歷史時,有時手舞足蹈,有時心情沉郁,有時豪情萬丈。“我是帶著感情寫宋朝的美。”于是,他客觀地描寫了北宋6個奸臣童貫、蔡京的惡,是罪人,卻也是宋朝繁榮的創造者。還有太原府知府張孝純最后的投降,“這種變節,不是貪生怕死。只要能保全太原市民,自己怎么扭曲都在所不惜。”他希望讀者可以從歷史小說中,發現另一種價值觀,在文學中體察人心和人性。“大金國的‘諸葛亮’陳爾栻,設計滅遼滅宋大計,等所有政治理想實現了,就告別人世。不為名不為利,代表著中國人的一種處世態度,都是中國人的楷模。”
下苦功夫做一個田野歷史小說家,為讓這段歷史爛熟于心,他在遼金故址行走6萬里。熊召政說:“金庸生前有次和我聊天,說他對《張居正》很感興趣,是歷史學家寫的小說,歷史學問做得很扎實,小說寫得很有底氣。”無獨有偶,著名學者馮天瑜談《張居正》時,也稱熊召政是“田野型”歷史小說家,用腳丈量歷史。兩位專家的肯定,讓熊召政堅定了延續歷史田野行走之路的信念,走遍遼宋、金遼、金宋三國之間所有重大歷史節點的發生現場,一邊通讀《遼史》《宋史》《金史》以及每個重要人物的傳記和同時代人寫的筆記文,深入漠北,11次進入東北和蒙古高原,為查閱金長城故址,連俄羅斯境內的那段都已到場。他走訪上百家博物館、史料館,一直到縣級的,“只要在契丹、金的版圖里,都無遠弗屆,調查他們的民俗、歌劇、小吃,了解當地風土人情。為寫好大金王朝西路軍4萬鐵騎偷渡黃河的細節,熊召政在零下18℃的寒夜,來到風陵渡,從河的南岸走到北岸,伸出手指感受寒風的凜冽和刺骨,推想當年守南岸的宋軍為什么龜縮在屋里沒有發現北岸渡河的金軍?還有,在寒冷的夜晚偷渡黃河,如何御寒?“最后發現竟然是狗血派上了用場。”小說中的重大戰役,如開篇阿骨打居庸關大總攻,終篇金軍圍困太原城,熊召政都詳細地寫到了軍事地形、將帥用兵之智。太原保衛戰 ,翻閱了《太原府志》《 燕門關志》等數十本史志。“大致的歷史脈絡,當時的縣志、國史都有記載,比如負責鎮守太原的王稟,糧絕時士兵不得不吃人肉,史上有真實記載。”熊召政說寫的時候非常難受,“我們漢人不缺英雄,缺的是英雄無用武之地。制度處處掣肘,不是金人特別強大,而是宋朝的制度,讓我們變得很弱小。”
“ 24年寫了兩部小說,10年寫《張居正》,14年寫《大金王朝》,希望中國的歷史小說版圖,能留有寫正史這一歷史觀的作品,讓讀者喜歡。有雜志曾刊載過一份“每隔五百年的世界偉大都市的時間表”:公元500年是長安,公元1000年是開封,公元1500年是佛羅倫薩,公元2000年是紐約。《大金王朝》如同一首汴京(開封)的挽歌,“親歷”一個帝國的崩塌。對此,熊召政說,宋朝是文學藝術的一個巔峰,是全世界同一時代最高級的側影。飲食、酒、茶、穿衣等生活方式,都非常發達,可從小說中宋徽宗自己織一件鹿皮褂子的各種講究,還有他的畫藝和品香文化,得窺全貌。“徽宗之前,沒有一個皇帝是文藝青年。雖然制度設計重文輕武,但沒有一個皇帝把文藝推到極致。徽宗把文藝推到巔峰狀態,文藝都是高峰,不是高原,但軍事和人格力量全在低谷。”熊召政感嘆,經濟、文藝 、軍事三足鼎立,筑成一個國家的神器,軍事垮跌,大廈將傾。當它毀滅時,就會發現,宋朝有能力創造文明,卻沒有能力保護它。“一個偉大的民族,應該既能創造也能保衛自己的文明。”尤其是當他多次深入汴京,宋朝的汴京今天已蕩然無存,地名都找不到,經過黃河的多次改道,已埋藏在今天33米的地下深處,“回望歷史,惆悵良多。”與遼金馬背上打下江山相比,宋朝文人簡直是手無縛雞之力,最終導致一個王朝的覆滅。“很多人看歷史,只看到奢華的一面,不愿意接受戰爭現實。歷史告訴我們,戰爭來了,玉石俱焚。不是最美的東西,戰爭就不毀滅。我欣賞宋朝的文明,是世上最高級的,但文明之后的災難,也是世間少有的。這也在提醒今天的我們,民族要弘揚正氣,追求美滿生活和憂患意識并存。”他認為,文官制度在宋朝發展到極致,其壞處就是墨守成規,沒有激情,扼殺了社會的創造力。這是一位歷史題材作家深刻觀察后的歸納。
江城武漢的讀者們,從熊召政先生的新作中,正在熱議其這段中國歷史時空的收獲和感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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